郎毛:“三原”来了,诗歌会有改变么?

作者:郎毛 | 来源:中诗网 | 2016-05-20 09:44:30 | 阅读: 次    

  导读:   其实人恰恰是最不睿智的动物,因为人在自以为睿智的游戏中常常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人希望永恒、希望永远摆脱苦难,但就在人这么梦想时,连眼前注定了能够享受的瞬间幸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宣称要一次性解决人类所

  其实人恰恰是最不睿智的动物,因为人在自以为睿智的游戏中常常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人希望永恒、希望永远摆脱苦难,但就在人这么梦想时,连眼前注定了能够享受的瞬间幸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宣称要一次性解决人类所有问题的主义,试验来实验去就成了杀人的比赛。一种或若干种坚持流派属性的诗歌写作者,最后直接就给自己贴上了“废话”、“垃圾”、“脑残”的标签,且沾沾自喜,梦想着已然成了宗师。想想吧,就在近200年前,雪莱还坚信诗歌是“号角”、是“力量”,诗人是“祭司”、是“世界上未经公认的立法者”②,如果说所有真理也都是偏见的话,那么我们完全可以相信雪莱之诗学确有一面之理,从良心、道义以及审美的维度来看,诗写者可不就得为世界立法、立标杆么?但是今天不同了,写诗者纷纷而且完全放弃了古老的诗歌遗训,他们要从每个夜晚开始再造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没有缪斯,没有洛神,只有撒旦、鼻涕以及其他能够想象得出来的秽物。于是诗写者慢慢从公众生活中侧身,他们宁愿躲在黑暗中结帮团伙,做些特立独行而又为普通人所侧目的事,于是形成了一种连自己也浑然不觉的琐屑怪异的意识形态。
  
  当我描述这么一个每天都在大量发生的诗歌运动过程时,和我们马上就要面对的郭栋超的诗有关系吗?答案当然不是否定的。我想说的是以“三原《高原》、《草原》、《平原》”为标志的郭氏写作恰恰就是诗坛上的逆行者,这个业余的弄家,一不留神就成了诗坛团伙写作的叛徒,而且还不是故意的。当他写“平原”时,平原成了遥远天际的暧昧曙光,而奔平原的过程则成了一种注定的搏命。“大槐树”,作为一个族群的古老记忆,既是古旧四合院生活的终点,也是被押解者奔走于宿命之途的起点。这是一种不自由的流浪、管制下的创生。当绳索中即将开拔的囚徒却在念叨着“皇上也是苦出身,也有难处”时,一种令人五味杂陈的中原精神就这样诞生了,所谓“吃地沟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所谓百死不悔、生生不息,就这样触目惊心地呈现出来。
  
  在荣格精神分析批评体系中,有一种理论叫“集体无意识的原型表象”:而在上世纪上半叶现代主义文学思潮中,有一种影响深远的现代派文学叫做“后期象征主义”,其主要代表人物叶芝、艾略特等诗歌巨匠通过对内心和欧洲原典文化的深刻体察,创作了《驶向拜占庭》、《荒原》等一批至今难以逾越的巅峰之作。这些作品在1980年代的中国大陆诗歌群体广泛传播,成为后文革时代崛起的青年诗人用以借鉴并观照自身的范本。本诗集著者郭栋超恰恰在这一时期“小荷才露尖尖角”,十几岁少年,写着青涩的诗,做着朦胧的梦,叶芝、艾略特、瓦雷里、里尔克的象征主义以及表现主义诗歌像是塞壬的歌声频频招手,却又遥不可及。意想不到的是,所有的沉淀久久发酵之后,在新世纪文化复兴的社会背景下,不期而遇地破门而出。我们试着想象一下,一位已知天命的隐匿在滚滚红尘中的诗人,从中原出发,越过太行山来到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完成了一次蓄谋已久的拜祖。
  
  “问我始祖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
  
  槐树荫泽极广覃,北平山左及河南”
  
  (《平原》题记)

  
  中原饱经战乱,至明代,已是十室九空。为弥补中原空虚,明王朝启动了一次前无古人的国家移民计划。对于朝廷人口战略来说,这只是一次谋篇布局;而对于每一个移民家族来说,这却是皮鞭下面撕心裂肺的亘古大迁徙。
  
  地平线上,日出月落,同时显现
  
  让他们押着走,我和我的两个儿子
  
  弟弟,挑起你的一双儿女奔平原!
  
  孩子们,有缘你们平原上自会相见
  
  无缘不作他想
  
  (《平原》第一章《泪别洪洞》)

  
  翻山越岭走向平原的旅途开始了,遥远的不可知的平原成了洪洞族群重新创业的起点和命中注定的归宿,哀告声、叮嘱声以及奔命者模糊的向往翻转成为命运的小号,凄苦变得悲壮,弱势逆袭,向前就是命运0儿孙们,与其押着走,不如起而行1于是浩浩荡荡被动的人群发生了奇妙的身份转换,像是一支被命运之鞭抽打着冲锋的远征军,他们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代又一代移民的后裔将填充那里被战争抽空的田野,从而诞生新的繁荣。这里,“走平原”是一种驱使,“奔平原”是一种意志,前行、永无反顾的前行则是回荡在移民史诗中的昂扬旋律。苦难来临了,被苦难撕碎还是在苦难中重生,我们的祖先选择了“走!走!走!奔平原1这就是为什么读者在这首具象的家族迁徙史中读出了中华民族“集体无意识的原型表象”的原因。正如瑞典象征主义诗学家安曼努尔史威登堡所以为的:诗的目的在于暗示“另一世界”,所有的存在物都是向人们传递神秘信息的“象征的森林”③。明代刻骨铭心的大槐树之徙,南北朝时代以及南宋初期中原士族连绵不绝的“衣冠南渡”,甚至抗日战争初期数十所高等学府由北方和东部沿海向大西南的悲情迁徙,随着时光淬炼,都在历史的云山雾障中徐徐升华,成为一种巨大的意象和永恒的象征。正如这首洋洋万言长诗中的太行山、黄河水,它们是命运的关口,也是紧张的叩门之声,人们从中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家族、N个家族的迁徙故事,更是数千年来一个巨大族群凤凰涅般的铿锵脚步。
  
  真的,如果诗人不是想告诉人们这个,那么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在《草原》中,诗人以苍凉的笔触历数了“萨日朗花”、“额尔古纳”、“胡杨林”和“征衣”、“羌笛”、“夜光杯”之后,放出了更狠的话:
  
  娘,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奔命运的赌徒
  
  ……
  
  娘呀!我真的回不去了
  
  我是走天下的疯子

  
  如果说《平原》是汉民族与命运抗争的史诗的话,那么《草原》则拥有更广大的视野。舞台由中原腹地变成了连接欧亚大陆的茫茫草原,角色也迅速转换,成了一个纵横大陆的枭雄,但主旋律依然如《平原》一样坚韧、倔强,甚至疯狂:
  
  别拽起我
  
  我就是走天下的疯子
  
  闯命运的赌徒

  
  读到这里,你会突然打个激灵,原来还是那个“走,走!奔平原”的家伙啊,背景大变,灵魂咋就还是那个灵魂呢!奔平原的后生、闯命运的少年、走天下的汉子,无论平原、草原还是高原,灵魂不变,风骨一同样猎猎作响。
  
  这样我们就随着这个躁动的灵魂走上了《高原》,我不想求证这三首大诗写作上的先后顺序,只是疑惑这地理上的三级阶地是否也象征了诗人所开垦的三种境界?辽阔到海边的黄淮海平原,坦荡到翻越了乌拉尔山的草原,高耸到驻扎过无数军帐依然“梵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高原……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诗人自己作为抒情主人公从苦难、抗争到聆听天籁的心路历程。诗人在山河表里的川原上如戴着镣铐的囚徒、如双颊刺青的钦犯,不停地“走走走,奔平原”;诗人在招摇着狼毒花和流淌着悠远长调的草原上一越千年,踏踏的马蹄声中俨然坐进了草原帝国的军帐;而在世界屋脊的高原,诗人想到的却是“菩提树的浓荫/是否会把众生一同遮妆,想到了“刚刚去世的伯父”、想到了作为农妇的大婶、想到了牛羊、想到了万物繁衍……
  
  其实无论怎样的评论,都不能穷尽一首真正好诗的丰饶与幽微,何况这又是三首大诗。大诗是一种理想。1989年,海子因为写这种大诗毅然成为诗歌烈士,从此无人再敢尝试。大家争相矮化自己,碎片自己,泡沫自己,犬儒自己,形成如今口水横行、垃圾遍地的诗坛现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竟然有人振臂一呼,企图以血性写作、大诗写作与“命运”主题重建1980年代的诗歌理想。他久已不为诗坛所知,像是雪藏者,牢牢锁紧当年密码,并自命为在莽原上狂奔的“疯子”和“赌徒”。
  
  他就是郭栋超,我30年前的亲密诗友。2015年,他写了“三原”,这是一个值得中国诗坛纪念的年份。
  
  


2015年10月9日于郑东新区      
 

  
  ①郎毛,本名张真宇,著名先锋诗人,诗歌理论家,河流伦理学者,存在客观主义诗歌流派创始人,影视、动画制作人。
  
  ②伍蠡甫主编《西方文论逊下卷(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11月新1版)
  
  ③袁可嘉等选编《外国现代派作品逊第一册(上海文艺出版社1981年10月第1版)

责任编辑: 周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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