忝外谭诗 第三

作者:苏小白 | 来源:中诗网 | 2020-05-18 16:07:08 | 阅读:

  导读:苏小白 先后出版诗集、散文、小说集十余部;出版《红楼梦》研究文集《读红琐记》一部;散文集《故国的吃食》曾荣获全国城市出版社优秀图书二等奖。

  65、“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诗句至简朴,然情感至美善;“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辞章甚华美,而其情甚忧戚。非一篇一什之爱情诗如此,《国风》、《楚辞》多归其类!何哉?士大夫之矫饰、苍萌之纯朴使之也!
  
  66、杜工部的诗,有一些起笔就往绝顶去。比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句,起笔颇高,意境博远,然落笔就进入到个人情绪上,伤、恨、喜、愁,起伏有致。柳宗元的诗,也有这个特点。比如“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句,起笔亦高,视野浩阔,到第三句“孤舟簑笠翁”便落在一个人身上,然尾句“独钓寒江雪”又陡然高起,见到满江寒雪。文似看山不喜平也!
  
  67、“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其中一种版本,“闲看” 作“闲着”。“着”字一出,烘出农家一派忙闲气氛,忙是人,闲着花,花也似家里一个人人儿。人去忙,花独闲,一见花之空怅,二见小院空寂,以此闲境对照“妇姑相唤浴蚕去”更见到她们之忙,真是花人相应,一笔多写,互为反观,尤见花之活人意,实乃化工也,细品处究是要比“看”字,好十百倍不止。
  
  68、“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清扬”二字,看见活灵灵一双眼睛,“婉”字一出,便见到身段健美,满是质朴朝气一女子;“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只是看见一股子妖冶仙气。《诗经》中的女子多是健康美,《楚辞》中的女人多是病态美。
  
  69、“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是早春图;“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是初夏图。二诗皆于写景后叙事,以意境胜。“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是池上偷莲娃图;“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钲。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是林中稚子玩冰图。二诗皆于叙事中写景,是以情趣胜。
  
  70、重读古诗十九首,其中之《行行重行行》有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其中之《青青河畔草》有句云:“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真是感叹最美的诗情画意,世上最好那女人就是对咱说:“饭在锅里,我在床上”。
  
  71、坐读《诗》,犹沐春风;捧读《辞》,若饮酒醪。
  
  72、“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句,其转换叙事主角,众声喧哗的表现手法,不正是帕穆克《我的名字叫红》的艺术表现手法吗?然《卷耳》不知要比帕穆克早几时!《毛诗注疏》曰:“《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是蔡氏评《石头记》法;余冠英《诗经选》云:“这是女子怀念征夫的诗。”是脂砚斋评《石头记》法。
  
  73、王国维有云:“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信然!然东坡、稼轩并不失儿女情长。比如东坡有《江城子》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稼轩有《一剪梅》词:“记得同烧此夜香。人在回廊。月在回廊。而今独自睚昏黄。行也思量。坐也思量。锦字都来三两行。千断人肠。万断人肠。雁儿何处是仙乡。来也恓惶,去也恓惶。”皆极尽缠绵意,诉说相思情,只是二先贤做事有高志,待人有雅量,着实为后学者敬之。
  
  74、诗有景无情,则寡色;有景无理,则乏味。若情理不在景中脱出,直不隆嗵,亦少些韵致深闳,究称不是妙品。韩退之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是有景有理诗;陆放翁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是有情有景诗。
  
  75、汉诗贵于驳杂;唐诗重讲法度;宋词偏欹绮情;元曲流于野俗。
  
  76、相和高于鼓吹,鼓吹高于郊庙。此谓我看乐府之诗也。“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妙在后四句,分明能见一尾鱼欢快游动,亦见看鱼人之神情,真是满纸生意,情趣盎然!
  
  77、展子虔是画中之康乐;谢康乐乃诗中之子虔,亦即子虔为山水画之鼻祖,康乐为山水诗之元老。“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云日相晖映,空水共澄鲜。”谢康乐句写实,毕现山水之细部;“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太白句写虚,得见山水之神彩。
  
  78、“云日相晖映,空水共澄鲜”、“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大谢诗一半山水一半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小谢诗七分山水三分情。
  
  79、小谢有“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诗,可谓脍炙人口。王士禛《论诗绝句》说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诚哉斯言!李白有句:“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正是得小谢清新丽秀之风气。杜工部也得此衣钵,“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不正是么。
  
  80、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真绝世人物!然后读叔夜诗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分明能见其风神;“左配椒桂,右缀兰苕。”亦现其词气之一鳞甲。《晋书》评康:“美辞藻,有风仪。”真一字不虚!
  
  81、鄙人新得《口占一首》:“十年惊去双鬓白,三山愁坐孤烛红。一夜还乡不忍醒,偏闻春雨敲窗声。”其间“敲”字,后改为“扣”,成句为:“偏闻春雨扣窗声”,并自加批注云:“扣,显得无礼;敲,显得有礼,故去‘敲’采‘扣’。”孙博士看罢,笑曰:“扣好些,只需情景,不需礼教”。鄙人笑道:“昔孔丘问礼于老子,归来后叹曰,‘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何哉?‘礼’皆在‘理’中也!”
  
  82、“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阿瞒诗有气势,宜困厄时读,勃兴豪迈志气;子桓居帝位,虽有“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句,然其诗多民风体,亦有人情烟火气;“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子建文采斐然,骨气清奇,若酒肉吃多处,宜对明月朗咏以解鄙俗气。
  
  83、阮步兵事曲,言慎,诗曰:“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便隐晦些;嵇叔夜性直,言真,诗云:“详观凌世务,屯险多忧虞”就讦直峻切。一个以青白眼待人,一个快意恩仇,虽皆为风流辈,然若交友当交康,若谋事可效籍,不着凡俗者,可得周全些。
  
  84、“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非身临其境不能吟出;“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非亲手侍作,不能以此托寄。好诗应在“真情实感”四字,当下美诗人竟失之久矣!
  
  85、“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沈德潜曰:“明远乐府,如五丁凿山,开人世所未有。”未有者何?从此诗可得知鲍参军有一声也而两歌之妙哉!也即含沙射影,巧说讥剌话也。
  
  86、“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怆,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公斡诗劲简而气高孤;“边城使心悲,昔吾亲更之。冰雪截肌肤,风飘无止期。百里不见人,草木谁当迟。登城望亭燧,翩翩飞戍旗。行者不顾反,出门与家辞。子弟多俘虏,哭泣无已时。天下尽乐土,何为久留兹。蓼虫不知辛,去来勿与谘。”仲宣诗丰茂而情沛挚。
  
  87、“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吴叔庠诗以景胜;“初春含寒气,阳气匿其晖。灰风从天起,砂石纵横飞。”刘公斡诗以气胜。吴诗景中有静气,刘诗景中有愤慨,刘诗立得住;吴诗显飘逸。
  
  88、徐孝穆为官多霸气,诗尽脂粉流荡气,是诗中不见人;庾子山曲迎他朝,诗亦有乡关愁,悲戚意,是诗中见到人。“绣帐罗帷隐灯烛,一夜千年犹不足。唯憎无赖汝南鸡,天河未落犹争啼。”可见徐孝穆靡丽绮艳;“关山连汉月,陇水向秦城。笳寒芦叶脆,弓冻纻弦鸣。”不难看见庾子山诗有苍劲悲凉。清蒋士铨有评曰:“徐孝穆逸而遒,庾子山遒逸兼之,所以独有千古”也算是中肯之言。
  
  89、英国有个作家叫哈代,前期写小说,后期写爱情诗;中国南北朝时期有个诗人叫庾信,早期诗歌绮艳流丽,晚期诗风苍劲悲凉。二人之创作前后截然不一,只不过哈代变在文体,子山变在风格,究其因无非是哈代遭批判,子山屈他朝,此皆为人生变故使然也。庾子山晚期为官如赵子昂,为诗如杜子美。杜子美曾有诗云:“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是说太白如子山的,倒不如说他最似子山了。庾有诗:“莫言行万里,曾经相识来。”杜有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都动乡关愁。就此而言,赵翼那一句“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用到他二人身上皆可谓对景。
  
  90、孔北海有六言诗一曰:“郭李分争为非。迁都长安思归。瞻望关东可哀。梦想曹公归来。”二曰:“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对曹阿瞒极尽赞颂之辞。然而,曹操却不念旧情,恶评之:“好作变异,眩其诳诈,不复察其乱俗也。”并将北海一家斩绝。今之写诗人,当以北海事为鉴。
  
  91、孔北海六言诗长于事,是春秋笔;曹子建六言诗胜于情,是才子笔。
  
  92、“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元亮绝世俗是其本性,本性使然,便无讨巧之机心。叔夜比元亮多些张扬,“虽饰以金镳,飨以佳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嗣宗比之多深谋,嗣宗有云:“不知而自以为知,百祸之宗也。”嵇阮二人虽说清高自许,然到底是没有元亮率真。
  
  9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庭秀写群莲之气势,犹若俗世之众生相;“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公瞻写孤莲之绰约,宛似艺苑之伶人姿。庭秀莲,色彩浓烈是油画;公瞻莲,清雅寂静是一帧摄影小品也。
  
  94、“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王驾此作,是得之诗。“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徐俯此作,乃为之诗。得之句,生活本有,妙手偶得;为之句,巧手再三推敲才有。徐诗之“蘸”字,之“撑出柳阴”,皆见到裁度痕迹。
  
  95、阿瞒诗苍茫遒劲,是碑中之石门;子桓诗峨冠博带,是碑中之礼器;子建诗骨气清奇,是碑中之曹全。
  
  96、“晚艳出荒篱,冷香著秋水。忆向山中见,伴蛩石壁里。” 王仲初之菊已无俗念,“冷”字上可见。“未与骚人当糗粮,况随流俗作重阳。政缘在野有幽色,肯为无人减妙香。已晚相逢半山碧,便忙也折一枝黄。花应冷笑东篱族,犹向陶翁觅宠光。”杨廷秀之菊还有俗心,“冷”后添一“笑”字便知。
  
  97、“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韩退之择一“穿”字,活脱出春雪之乔张乔致;“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袁子才遣一“明”字,竟造出冬雪之婉莹沉静,皆是诗家功夫。
  
  98、“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是白描眼中景;“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是曲笔心中情。
  
  99、“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幼公此诗,妙在一“寒”字。“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小杜此诗,好在一“子”字。“寒”本为虚写,因拟人而传神;“子”本是实写,由双关而称奇。
  
  100、“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此句之“山眼”二字,惟太白可以吟出;“爽合风襟静,高当泪脸悬。”此句之“泪脸”二字,合子美可以想到。子美有别胸,感时花也便溅泪;太白有巨眼,看瀑布可从九天落,皆一贯风色。
责任编辑: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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