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诗歌大展:年微漾

作者:年微漾 | 来源:中诗网 | 2018-07-11 | 阅读: 次    

  导读:80后不再是代表未来的诗人,而应是当下扛鼎时代最活跃和最重要的写作者,虽未真正成为诗歌写作的主角,但我不认为这拨年轻人没有这个实力,这与他们散淡的写作态度有关,与时代的加速度影响了他们的专注度有关。就目前那些闪耀在诗坛的80后诗人来说,不论是思维还是理念都已经完超他们的前辈,只是他们还缺乏集体地走上前台。为此要感谢中诗网的眼光和责任心,将这些有实力的诗人集中推出来,感谢本栏目主持人青年诗人马文秀,我想这些80后诗人肯定像捆在一起的炸药一样,让诗坛地震一下。(李犁)


年微漾,中共党员。1988年出生于福建省仙游县龙坂村,现居福州。
 
年微漾是个重情重义的诗人,他在诗歌里动情地描绘了对成长岁月的回忆,这里有烫着“三颗烟疤”“歃血为盟”的兄弟,有《龙坂村之殇》里的“发生在二〇〇九年的一场械斗”,有“你用纸巾留下别笔/纸巾之白/就是你在北方无人可倾诉的大雪”的纯真之恋,有曾祖父“跳出战壕/沿着树根/在黑夜里找回余生”的《家族史》,有“雨水落进兴化湾/像倔强的父子终于重归于好”的破涕为笑,有“我和父亲并肩走着,仅靠彼此身上/微弱的光芒,辨认路途”的绵密亲情,有“十年来,夜色用旧了灯火/恰似情义用旧了你我”的真挚友谊,他的回忆里有追寻、有不舍、有惋惜、有反思。他不停地丈量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的烙印,于生活的细微处悟真理,并在诗句中展开了对时代乱象的批判、对生活的拷问以及对寻找心中谜底的苦苦思索。
——郑泽鸿
 
 
年微漾诗十首
 
黄昏思龙坂村
 
雨水的拖沓,像一首诗
缓缓流传。李易安手捧碎布
缝出雷同的天空。我看见天的弧线
和被不断压抑的南方
故乡是一个平胸的小女人
她美得矜持,不容易让人看出身孕
在去溪边洗衣的路上
蛙声压倒了稻田,并借此抬高村庄
  

我们的爱幅员辽阔——给妹妹
 
火车拖着长长的孤独
深夜中的你来自远方。一盏指示灯
放牧着一道山脉的雨
整个华东平原
因我们的爱情,而热泪盈眶!
 
妹妹!妹妹!
我们的祖国就是我们的未来!
 
我必将你的生物钟
挂满墙上
与你一同起床,一同吃饭,一同洗碗
 
我必对你说声晚安
每当夜幕低垂,月亮又大又圆
包庇这多梦的人间
 
波纹漾往何方
 
微风将河水磨出锯齿,锯掉一棵草
无几的余生
旱情覆盖了床笫。新娘空有其名
在灯笼上
孕育一个冷僻的姓氏
每一声剧痛
都会使河流,让开一条水路
 
云层是庞大的船队,搁浅在三月的天空
所以用雷声吆喝
放下雨水的纤绳,将家族拖往盛夏
 
运来工匠、斧锥和红酸枝。雕出八步床
从床头到灶前
正好八步:那是一个女人
狭窄的祖国
她侧身而卧
像云影横亘村庄
这一生。温和、坚忍,带着雨林的潮湿
 
 
晚风如海
 
手表里装着咒语:人群背井离乡,几乎穷尽一生
只为寻找
合理的死因。这些年,我终于放下执念
默许一棵柳树
在河边带发修行。微风明亮,而耀眼
如同水做的佛珠
而我完全是,搬用所有的戾气
捏碎一滴水
想摸清世界的五脏。感谢风
原谅了我的罪愆
让我长出翅膀
有短暂的飞行,教会我顺从、叛逆、功过相抵
 
 
九百里韩江昼夜流淌
 
九百里韩江昼夜流淌。不可以太急
太急就会骤变成行军,士兵背起了南宋
壮烈地沉入元朝。亦不能太缓
祭文一日未抵,鳄鱼就继续趴在
头盖骨上,啃食艳阳。太清就柔弱无骨
柳枝取代木棉,太浊就穷凶极恶
广济门竹木门上水门下水门,通通形同虚设
祖先的英灵,因为后裔们四处迁徙
要遭受第二次车裂之苦。它应像织布机
舒缓地流,有节奏地流,带着木头的关节
在流,也暗藏金属的质地在流。它不止
流向反叛和抵抗,也流向回归与顺从
它把雨季织成一段一段的江面,把过客
认作满脸泪水的义子。我曾在江边
入住的三个昼夜,令人记忆深刻,令我拒绝
更多的人,把此间当成故乡。我像个囚徒
对它怀有专制的迷恋,我的爱就是破坏
地图上虚无的祖国,道路旁错误的远方
还有瓜架间多余的花海,只留下方言
给故交写信,劝他们回家,在某个雨天
九百里韩江昼夜流淌,水温适中而生计简朴
我住在江边,易生荣归故里的满足
女人忙于生子,男人要去市集,他等待天晴
如同此刻孩子在摇篮里等待一个姓名
 
 
饶平赋
 
祖先们在马背上搬运国家,如同树叶
在搬运着风声。夜幕苍茫,星空中
随处可见他们顺手丢弃的银两
如果秋天失血过多,就必须租赁群山
止住伤口,就必须让遍野的草木枯黄
像鹅黄色袈裟,遮住一个朝代
英雄末路的背影。在青天之下草草落籍
终日与闲云为伴,以清冽的水酒
漂白古铜肤色,用大把辣椒
镇压清苦的生活。自有筱竹心甘情愿
走进村庄,成为篱笆、摇篮和碗具
成为一切弯曲的物件,弯曲
就是她的夫姓。道韵楼,我身材矮小的母亲
她的邻居是木麻黄,她的远亲,被图钉
藏在墙壁,她的嫁妆是九百里的韩江
她守着潮汕平原牢不可破的尊严
道韵楼,我身世坎坷的母亲,她能分辨
麻雀的乡音,能看清稻穗撑开乳名
还能听到一群蚂蚁,在午夜
爬过族谱的跫响。唯独她的儿女
跟随子弹,将祖先寄存的山河
一寸一寸地还给北方,唯独她小心翼翼地
将薪柴送进炉膛,借着粗厚的炊烟
掩隐浑浊的泪水,借沸腾的米汤
喊出内心的悲恸。你们远远而来
看见土楼的曲面,像无数次地抬头
都只望见缺月挂疏桐。只有她独自一人
枯坐低矮的屋檐,用尽晦朔,把月亮
一夜夜地喂养大,只有她一人
在黎明前沿着山路,将明亮的家书背上云端
 
 
潮汕之秋
 
乡间的音乐柔软,篱笆、稻穗
和八月,都含着乐句
你在一辆单车上,要去到江边
那里正在下雨
雨声像沙子铺满了河床
你抚摸它们,如同抚摸一台
童年的手风琴
琴面落满灰尘,弹奏时会留下
幼稚的签名
我突然感到窒息,不敢用力呼吸
说不清是因为爱你
还是爱这平静的流逝
时间在莫比乌斯带上,缓缓移动
去年的秋天,眼看就要成为
今年的秋天
 
 
小城故事
 
大体是平静的:榕树的浓荫
覆盖公路。偶有汽车开过
带来转瞬即逝的幻想
 
从西河到四桥,有段废弃已久的江面
夜里,船只屈指可数
仿佛正熨着一件发皱的纪念品
 
是的,礼物有时替我们说出
难以启齿的感情。一件布偶、一块石头
或一只铁罐,都是来自身上的器官
 
那年十月,三角梅凋谢
城中小小的房屋,窗户向北
没有可供发愁的明天
 
你站在巷口简短告别
巷子里有家杂货铺
女店主靠生火捱过寒冬
 
小火炉上火焰在跳舞
我也想有这样的妻子
她爱这个家爱得噼啪作响
 
 
在一九九七年
 
斧声劈掉了山谷的清晨
从松树枝头震落的霜凌
有几块掉进了伐木工的衣领里
 
秋天,正在安详地逝去
有人单脚支地,抬头看云
在自行车上完成简短问路
 
一个节日,告别县城回到乡下
宫观里信奉三一教
它们被修出歇山顶,和精巧的龙柱
 
眼见炊烟升起,衰草枯黄
厨房中孤独的勺筷
碗碟里寂寞的冬笋
 
孩子进山去喊外祖父
早餐冷却,但山上只传来
墓碑的回声
 
那时何其快乐,一家人围着圆桌
吃年夜饭,就像一捆木头
手拉着手跳进篝火
 
 
离岛
 
海风吹过数排木麻黄
不断有树叶掉下来
落叶堆在一起,就像香灰
 
一天之中,潮汐借助涛声
在岸上修筑宗祠。沙滩嵌满了残壳
铁蒺藜锈迹斑斑:它们都是乖顺的子孙
 
两顶头盔一台机车,迅速消失于
入夜的公路。午后下过的暴雨
很快也将蒸发自己的踪迹
 
在海的对岸,始有灯光渐次亮起
那里是厦门,也可能是漳州
但没人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一位老人从镇公所回到家
墙上挂着妻子的照片。没能爱她至死
是民国九十年以后,他活在世上唯一的痛苦
 
道路拨开高粱,向北方山坡爬去
地势升高,光阴下降
一颗星辰再往南,就化作了东海的一滴水
责任编辑: 马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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