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慈江诗32首

作者:朗读:于慈江 | 来源:中诗网 | 2020-03-25 | 阅读: 次    

  导读:于慈江,北大中文系文学学士、硕士,美国雷鸟(Thunderbird)国际管理学院MBA,中国社科院财贸经济研究所经济学博士,北师大文学院文学博士。系诗人、译者、诗评人、文学评论家、资深审读审译专家、资深诵读者兼“学人诵读”“炫耀式写作”理念倡导者。曾供职于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曾任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人文教育研究院院长暨人文教育首席专家。现任中国海洋大学名师工程讲座教授,初岸文学联合发起人,小渔村诗词曲赋学校总顾问。

  
 
0、哀鼠年之殇
1、一个人的呐喊
2、此岸
3、歇脚的鸭子
4、生态
5、石头
6、世界
7、冻鸟
8、美感
9、胡同后面的村庄
10、还愿
11、生命
12、复活
13、对弈
14、从前
15、风韵
16、八月之了
17、噢,八月
18、无语荒漠
19、未名湖与太平洋的弧线
20、长周末之长
21、东单公园之约
22、冬日画像
23、在三里屯酒吧
24、瞬间
25、有一个夜晚
26、海之缘
27、雨季之后
28、盛典
29、你是
30、珍珠与牛黄
31、海盗归家

 
 
哀鼠年之殇
 
鼠年一开始就被迫宅在家里
宅成担惊受怕的一只老鼠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末春初
体会一只困兽的无奈与拘束
模拟它百无聊赖的怔忪与挣扎
怎样都算不上一种运气
也远远谈不上如何舒服
 
和所有的人一起困守一座城池
也困守自己焦躁不已的内心
和所有的人一起困守一处村落
或一方校园  一个居民小区
也困守自己日渐不安的灵魂
 
或是沿着墙根儿独自踏雪慢跑
汗碱一次次泛白了黑色的球衣
或是躲进蜗居用哑铃折磨肌肉
想象与冠状病毒比赛顽韧与耐力
或是在一本厚厚的精装书里走神
下意识摩挲深色布面的纹理
或是沿着鸽哨的余音面朝南方
向无数逆行的白衣天使行注目礼
 
一个月里数着日历苦苦挨日子
不是呆呆地蹲守在电脑屏幕前
就是百般纠结地箕踞于手机之上
所有过往正常运行着的一切
突然都从一个截面上纷纷断裂
只有一场又一场悲凉的白雪
总是如哀如悼地不期而来
恍恍惚惚的一段时光就这样
在敬畏生命的焦虑与守望里
被一点点凝固、放大和抻长
 
在早春的晴日或雾霾里渴望夏天
渴望丰沛的雨水与热烈的爱情
渴望与所有的生灵无事相安
渴望没有嗜吃与贪婪的杀戮
渴望像一棵长长久久的树一般
卑微而安恬地悄悄活着
冬天肃穆挺立  秋天红火烂漫
夏天翠绿葱茏  春天光鲜灿然
 
 
一个人的呐喊
 
一个人的呐喊
是八个人的和声
 
一个人的呐喊
是一城人的彷徨与哀恸
 
一个人的呐喊
汇成了举国人的回声与共鸣
 
一个呐喊的平凡人走了
无数人把他追认为一名吹哨的英雄
 
 
此  岸
 
摩天高楼旁灰暗低矮的房舍
充满生殖力衰竭的暗示
棕榈树层层叠叠的瘢痕
说不尽数百年苦难的故事
所有的沙漠都有绿洲
只是那一弯月牙泉无痕可寻
使你感动的不只是
摆满一地卖艺人的街头
落矶山上还记得你说
天边那个橙黄的月亮好大好圆
 
好心情到处都是一盘好菜
做厨师与做吃客
并非两种极端感觉
清风既吹不灭隔海相望的眼睛
百叶窗或花窗帘便遮不住
此起彼伏的爱情
于是上岸歇脚的远行浪子
成了他乡故人
 
一日内总有走神的时刻
恍惚是思维的真实结构
人人共戴同一天神秘星辰
巧合不总是出于刻意
天雨也不完全是挽留的借口
又是一枚彗星划过长夜
失之交臂的两个人共饮
同一种咖啡或清茶
 
 
歇脚的鸭子
 
乌鸦咽下刻毒的话
不会损伤作为鸟的胃
小城人殷勤的微笑
是流浪者唯一的阳光
 
歇脚的鸭子一脸平静
爪子却躲在水下不停忙碌
失足的孩子搁浅在腹中
拼命想看见母亲
却不得其门而出
 
大海继续捎来对岸的故事
林木被一再镀上往年颜色
月亮一天天肚子又大了
渴望摘星的人日复一日
重复着引体向上的动作
并不担心只摘到一手泥巴
 
生  态
 
人工嫁接进入遗传
温室里的人隔代变质
语言的误区
身体的癌症
 
语病总是交叉感染
现代人这新的游牧民
纷纷落入
伏笔丛生的歧路
走不出语感的极地
 
失恋者期待一只罗盘
探险的人多半无疾而终
寻找家园的人彼此
擦肩而过
独步天涯
 
偷渡边界者同声抗议
另一种语言的暴力
从前的偷儿大喊捉贼
 
更多的人抢着扮演上帝
整容手术弄假成真
人与克隆人预期争夺空间
 
 
石  头
 
书案上那个镇纸或顽石
醒目地躺在那里
不知是不是西西弗斯掌底
那一块著名的石头
沉重  顽皮
 
不知天下的石头哪一块
真能通灵  点头如仪
悟空是石
宝玉是石
珍珠是石
水晶是石
神龟是石
金砂是石
壁画是石
象牙是石
舍利是石
恐龙的神奇骨骼是石
一天又一天神秘的陨石雨
一块又一块古老的铅色文字
 
从母亲般勤劳的女娲的巧手开始
从爬满象形字的拱形的天穹开始
沿着锈色斑斓的新旧石器时期
沿着历朝历代一块块古雅的玉玺
沿着重重洞开的拱门与牌坊
沿着煤层、油岩、鹅卵石和海沙
向我门前苔色新鲜的石阶
神经般蔓延  深入
 
万里长城
千年古碑
诸葛孔明的八阵图
开采不尽的各色矿脉
这温和沉默的静物
这人类最初的友人
与神色忧郁的狗一样
古老  宿命
 
一切缘石而来
一切结石而生
一切化石而去
 
而伤痕累累的地球
世间一块最大的石头
在一部不朽的《石头记》里
一页接着一页
越磨越小
越磨越圆
 
世  界
 
被人类排泄物毒化的空气
渗入水藻
渗入胎盘
渗入癌细胞
渗入泪腺渗入血液
 
有史以来被惯坏了的人
不得不向脚下的蚂蚁
低下头来
 
白人女孩儿毳毛楚楚
黑人女孩儿牙齿雪白
梦中女儿脚踝纤细
谁在谁的童话世界里
谁是圣餐的领取者
 
肉食动物皮毛柔软
草食动物头角锐利
谁是主人谁是客
谁是谁的美餐
 
史前的恐龙饥不可耐
而人类的火炉前
围满胃下垂的孩子
 
石子落在水边
鸟儿不再需要飞起
野鸭整队向路人觅食
小鹿白天纷纷下山
向铁壳汽车示威
野生动物被刻意保护起来
 
而鸟语花香的世界正经历
不动声色的癌变
颜色鲜艳的巨型毒蘑旁
每天有人走近
有人走远
 
无处倾倒或掩埋的垃圾堆上
有人从足弓高耸的美女的脚掌
观察人类情感的角化程度
 
 
冻  鸟
 
不见得是那朵冻鸟
最想栖于青枝
 
瞻顾之于期许
 
是飞落之前的姿势
也是飞离之前的姿势
 
 
美  感
 
 
真正的美源于女人
真正的美属于水
而水总是若即若离
你于是掉头而去
 
皱纹的蜗牛爬上额头
女人果实般萎下双肩
潮涨潮落之间昏睡如豕
复制品冉冉游出羊水
 
洋面上等不到一条渡船
你企鹅般慢慢回头
女人仍然遥远似岸
女人像当年一样清寒
女人依旧脚踝纤秀
女人继续每冒必感
女人比女人的女儿
远为美丽动人
 
你长出胸中一口浊气
你掏出照相机来
你将女人装进去迅速带走
 
 
胡同后面的村庄
 
是鱼缸便该漂满水草
有柔软的动物轻轻呼吸
不仅仅出于装饰目的
当一群黑蛇游进午夜的梦
笼中之鸟令你忆起
某个垂暮老人
 
或许夜深的某个时辰
有两个以上的女人
紫檀木的窗棂下坐守
几段闲愁
遥想尼姑庵的青灯佛影
木鱼声模拟的偏是你
水写的名字的韵律
胸前念珠的光滑
被遗忘蒙上尘垢
 
不相信天上的喜鹊
真能搭成一座桥
如同不总相信
口唇与眼神的功能
千年芙蓉树下的野百合
不会永不枯萎
一旦泡在海水里
便有可能返祖
 
两个人在海平面以下
发生的故事
或许平生只有一次
却不能如交尾的电鳗
总是靠放电来维持快感
通向快感的路也通向遗忘
记忆里于是有人
在爬满甲龟的白色沙滩
把隆起的你缓缓抚平
 
你祖先的平原
从遍布桃花瘴的山脚延伸
总有一条胡同充满你
眼角的余光
谁说长江有头有尾
一个遐想便压沉所有渡船
人问一条小船如何漂过大海
大和尚说何必过来
 
不只是猫
沿胡同口滑走
令你产生烟的联想
有几公升酒的热量
时常诱惑你
以多种频率丈量一段
房屋的缝隙
你总能找到那个去处
偏偏有一面墙阻隔你
最后的一步
你首先想起的绝不会是
达摩祖师的面壁功夫
某种冲动于是骚扰你
老想涂点东西在那壁上
你要转移些什么
 
这样的屋子百年静默
每一幢都是一座村庄的规模
一旦走进去你便恍然
你遗失的原本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才总让你碰到
总想离开的便总想回来
大同小异的男女因复制而更迭
 
 
还  愿

昨夜新洗的衣服今晨爬满异样的纹路
他生锈的胸脯于是有一丝酥痒滑来滑去
那深浅的滋味连品茗的白胡子也无法言说
他知道那热量来自一双绵长的手的余温
 
当那灵巧的手在未干透的衣服上轻轻挥舞
纷乱的线条便一根根进入某种好看的形状
那一刻短暂得他决心收买钟表将时间放逐
那一刻应该是造物的一刻
那一刻庄严得他一动不动
那一刻温柔得他如浴水中
那一刻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张静物画
那一刻鼻翼飘满囟门未闭的童子乳香
那一刻漂泊的疲倦再次沿四肢袭向眉心
那一刻他走神得忘了问下一站到了吗
那一刻的人群中迷失了两个人
 
停靠了三天便醉了三天
几番狂饮几度轻歌他拍遍夜的栏杆
一城灯影闪闪烁烁总像上演一段冲动
设想有雨的那个夜晚祭起一朵莲花
将他从一个阳台托向另一个阳台
进入那双柔软的掌中摊开的鬓边夜色
进入一个封存在记忆里的儿时院落
进入一个过去路经却忘了下车的小站
进入一个有关神秘风光的暧昧想法
人说未曾停靠过的地方梦便延伸
 
只是面具并不像夜幕一般容易撕下
为整个空间提供意义的也不仅是距离
某个淘气的女孩儿都知道熟苹果无枝可栖
过季的他便只有拾片桃形果叶夹入日记本
好在上路的铃声刚刚拉响还来得及出走
 
 
生  命
 
溪边

海边
仅隔一块不规则的土
一双女人的脚洁白无疵
年青地深入水中
干缩的老人濒死之际
被用来辟邪
在有关水的梦里
 
而生命成长或消亡在
同一个周期的循环里
而潮涨潮落 而水中之蚌
一开一合
爱情是生活的鲜蘑或病菌
有待我自己调整时差
 
海洋是有关死亡的恐惧
而越来越多的生命托庇其中
染尘的鲜花
能不能钓鱼上来
被对于洋面上直升飞机的渴望
迫切地代替
所有的希冀都脱胎于
抛物线的形状
 
从头到脚
 
 
复  活
 
 
用不着借助最新式的超级电脑
也不必新奇到透析三维立体画
我只需面对如泻的月光敛息片刻
便可从我深锁在箱笼里的镜框上
将当年追月而去的你轻轻唤下
然后像少男少女一样手拉起手
去夜色深深的小街上随意溜达
偶尔透过月潭边斑驳的丁香树叶
与南来北往的一夜星星谈天
这时幽州台的来者是你古人是我
 
我只需轻掩疲倦的眼帘凝神内视
便可就着脑际电闪的一线灵光
细读你无花果叶般摇曳的纤手上
如蛇如蚁的一小捧神秘掌纹
像过去那样破译你玲珑的慧心
而这时你鲜果般好看的面庞上
便会泛起胭脂般淡淡的处子红晕
 
我只需端坐肉色的榻上倾耳聆听
便可借着暹罗僧悠悠出尘的梵唱
缘着佛塔的螺纹进入通灵的境界
与当年二八初度偷偷下凡的你
虔诚拜受一天诸神的无量启悟
而与天接壤的圣坛下一地喜鹊
 
多年后的我看上去虽一脸高古
但天庭饱满的额际却修炼不到
遮蔽整个星光灿烂的梦中世界
于是你横陈天边的倩影幽灵般
不时在我心田的边缘地带出没
而此刻凭水而居的我已辟谷多年
 
 
对  弈
 
 
你喜欢着黑
我喜欢执白
就这样我们若有所思
隔着太平洋
一段暖昧的感觉
心不在焉地


 
而棋盘是一张信纸
长乘宽
十六小时的距离
 
梳着辫子的你笑靥如花
戴着围巾的我一脸岸然
而一来一往
我们小心翼翼
 
撕开面无表情的信封就像
剥开一个个神秘的石榴
永远离核心很远
 
(往一个方向上走
不难
但如何离开
孩子成了借口)
 
在热狗与黑咖啡的雾气里
想象糖炒栗子与烤白薯的味道
想象北方或东方洞开的胡同
想象皮肤黝黑的某个夜晚
披挂一身唐三彩的骏马
在你两点凤目
如星似幻的凝视里
从摆满东方古董的书架上跳下
凌晨放蹄奔去
跑成一篇伤心文字
哒哒声咽
 
花粉病或粉刺是一个轮回
无人真能躲过
 
 
从  前
 
照片泛黄地凝固一角天空的同时
也尘封了一段少男少女的恋情
历史扇形的边际重叠中不再生动
只属于两个人的景深也渐渐模糊
过季的你只好坐在海边或床前走神
 
线装书与恐龙蛋装点的爱情黑洞里
在野的在野  上朝的上朝
等待的等待  上路的上路
死亡的死亡  生养的生养
大和尚圆寂与坐床的仪式并无差异
 
一个人远了不等于成为历史或风景
祭坛上叫春的猴群终日来去嬉戏
时间苦苦等待的注定是自己
只要是真正的天涯海角
便有迷途的鹿儿多情地回头
虽然钓竿抛物线的方向不免暧昧
姜太公总坐在有水有岸的地方
 
时间打盹了怀想的梦却睁着眼睛
光影下走神的岂仅是你我
约期一次次被人为推迟
盲人或吉普赛女郎画好的命运
却谜底般丝毫不可更易
于是梦中的每一盏灯泫然斜挂
人就算真有三只眼也都是肉眼
正因为是凡胎才需要莲台坐化
 
穿梭快乐人群便于回首前尘往事
道路鸡犬不宁而女人安坐家中
昨日深色伤痕只在雨季才会隐痛
额纹渐渐分明的美少年歇斯底里
思念当年一块香喷喷的臭豆腐
 
预言家说谁都当不了自己的医生
触电或化学反应不总是温柔的意外
默默等待的既仅是当伴郎的邀请
独处时多出的时间只好攒起来送人
人群中又一个人年复一年错过季节
 
 
风  韵
 
 
在往日淘金客蜂拥过的旧机场大厅
是你那亮丽优雅的款款回首一笑
使无牵无挂天涯奔波的我怦然心动
一路远行的周身疲乏顷刻间消融
来来去去的人群相顾之中不再陌生
萧萧黄昏也成为温暖的家园风景
 
在午后我歇脚的这片温郁的岸边
是你水汪汪的明眸里朦胧胧的光亮
时时照彻我梦中女儿的如花娇容
我知道你鬓边眼角隐约依稀的纹路
是传说中斑斓的五色鱼摇摆而成
而如水的空气中透着无花果的甜香
 
古老的庭院之间合欢花开了又谢
你披满风霜的身影却依然楚楚如画
 
 
八月之了
 
八月的水果掌心中成了水珠
八月的信鸽没有飞回来
八月的蚂蚁纵横额头
八月的湖里无鱼可钓
八月的大水涝错了地方
八月的书生梦中抱柱而死
八月的约会发霉了
 
八月的鸭子频频迁移
八月的落矶山于是陆沉
八月的飞机连不成一座桥梁
八月的大峡谷本不属于科罗拉多
八月的狼来了又走
八月的情人失踪了
 
八月的日子异常拥挤
八月的烟摊恢复了生意
八月的酒吧彻夜不眠
八月的雷鸟变幻一千种面孔
八月的美洲成了非洲
八月的大房子换了女主人
八月的承诺取消了
 
 
噢,八月
 
八月是一片深绿的叶子
叶子晃成你细长的眼睛
眼睛的后面汪着空白
空白是你全部创痛的曝光
 
曝光后的你楚楚动人
动人的不只是眼尾的纹路
纹路从不惠顾你光洁的额头
额头浮动着处子的馨香
 
馨香来自琴韵荡漾的花枝
花枝中的蜂蝶醉嗅得痴迷
痴迷的何只是一个你
你忘得了那个八月的约会
 
约会的谁说只是少男少女
少女的情怀不总是诗
诗人专注于垂钓的季节
季节斑驳成西西弗斯的石头
 
石头上的垂钓是一场虚妄的期待
期待往往是发生在梦里的故事
故事里的八月是一片深绿的叶子
叶子是冬天里遥远的景深
 
景深里的东西未必真的失真
失真的只是肉眼感觉的意象
意象是你温莹如玉的小手
小手捧着八月鲜嫩的水果
 
 
无语荒漠
 
 
年轻从来都是一种奢侈
多少人背负
一个世纪的郁闷
黄昏已近
夏天的故事
为何冬日述说
 
一座雕像
是衰朽于它的完成
是完成于它的衰朽
谁能说出
旷野的荒漠
拥挤着一千种放逐的琐事
这样的地方
天穹总是很低
 
离家出走的人形动物
设想这正是梦边的那爿晴明
只是惊悚于麂鹿的安适
松鼠的嬉戏
无法不竖起耳朵
不要说午夜
同类压抑的梦泣
只是神经蠕动的细节
 
谁说离群索居只意味着舒展
天堂是布道者善意的谎言
日子是伤口一次次的结痂
完美的想望在景深之外沦落
无边的痛苦从辉光中还原
看海的人眺望不到一枝桅樯
 
有过新大陆吗
还有新大陆吗
 
不只是月圆的时辰
感觉才会柔软
被梦者忽略的多雪时节
门外夜猫在谛听什么
告诉我悄声地告诉我
魂灵隐在哪里凝视
黑暗中什么四处延伸
那时你周身充满缝隙
栖息不仅仅是诱惑
触摸何止于安恬
但那胸前的信物
你遗落在哪里了
你真的遗落了吗
告诉我悄声地告诉我
青春从何时开始失落
年轻真的是一种奢侈吗
 
河边少年曾经垂钓的地方
年龄不详的丰腴少女
正弯颈放牧一千只风筝
何时妩媚成画中风景
而一分一秒正平常地剥蚀
 
 
未名湖与太平洋的弧线
 
 
沿着湖岸向湖央


你在湖这边
我在湖那边
湖在校园里边
 
沿着洋堤向洋面


你在洋这边
我在洋那边
洋在地球里边
 
沿着弧线向弧心


你在弧这边
我在弧那边
弧在圆周里边
 
 
长周末之长
 
 
正午的天空一脸寂寞
长青树随便站成几行
臭鼬缓缓挪过长街
我坐在铁轨这边
距你很远
而檐下水珠
慢慢调试一架古琴
 
到处都是懒懒的云彩
唯有你身影摇曳
醒在我抑郁的怀中
我的手一搁在颈后
便瞧得见墙上你的踝
落叶絮叨着风起了
 
大海的那边夜色无垠
你手中书页发黄
像远行人一脸风霜
你聚经会神坐拥书城
遥想百年前海盗
如何镇守一洞财宝
 
到处都是你我的往事
如闲书搁在膝上
满是红笔画的杠杠
弯弯曲曲通向
彼此垂垂老矣的时光
 
而烧烤架上灰烬卷曲
像笑容稍纵即逝
一墙斑驳的阳光下
痉挛的手抓不住酒香
许多影子挤向我
我却只护着你的肩膀
 
夕阳把山坡照斜了
海边离家出走的孩子
兀自跑来跑去
 
 
东单公园之约
 
当夜晚的毛孔次第开放
你甜甜的气息便触手可及
一长条形迹可疑的椅子
一树林似曾相识的雾气
 
在亮幽幽的小猫眼里
哪是真哪是幻哪是月光
在凉浸浸的小狗鼻下
哪是藤哪是树哪是花香
 
与一棵棵树比赛耐心
走过一群群拥挤的日子
从浊气中清凉着出来
着实并不那么容易
 
时间之蛇将老皮一再褪下
如此冰凉地铺在身后
月色即使常常姗姗来迟
毕竟总会赶来赴约
 
在这皱纹初起的秋风里
轻握你月白的裸足
遥想望不断的梦中家园
这一夜呵可不许擦肩而过
 

 
冬日画像
 
 
一角多梦的凝思着的额
 
你想知道究竟什么是发愁
你自己和自己说悄悄话
你使劲缅怀些过去的琐事
你无人处嘴唇翕动开合
有如一道久治不愈的伤口
 
一朵飘动的无依托的云
 
你知道眼前那片林子虽大
懂得来栖息的鸟却不多
你只好搁浅在两个世界间
像一个凭险固守的真理
期待哪个朝山客如期到达*
 
一堵冷冰冰的人形的墙
 
昨天的光与亮早已经褪色
窗外那一汪黑黑的夜的水
正好漂泊你心底的忧伤
子夜时分枕着几本哲学书
倾听与天接壤的某个地方
有个人为冰封多年的你
捎来多少远处的新鲜日子
以及久违了的阳光的气息
 
一世界盛开的洁白的雪
 
*也作香客,朝香客。 英文是pilgrim (亦指在海外“漂移”旅居之人)
 
 
在三里屯酒吧
 
又一度笑语拂面的微醺
浓醇得风吹不动
九月呵  这清爽的九月
正是故人执手重逢的季节
 
这一街阑珊的灯火
夜复一夜不停地上演
慵懒自得的欧罗巴式风情
而蓦然回首之间
那人是否就已正在身边
 
虽然已是无花可供解语
毕竟是可随意走神的时辰
坐拥两小杯清凉饮料
彼此深入对方柔软的眼神
这只属于两个人的风景画
仿佛十年前便已被预约
 
曾经的并不都是沧海
也不只巫山的云才神奇
一天涯绿萋萋的芳草
在擦身而过间纷纷枯落
而浪游的人一再流落在外
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在这秋日又一个不眠之夜
你所有令人熟识的表情
指向的可正是下一个路口
而我奔波太久的飘零身影
可会来时潇洒去时牵挂
 
 
瞬  间
 
 
是什么时辰
你开始遍数星星
夜凉的长椅
船一般飘摇  飘摇
 
当哈欠开放成
如花的三瓣儿
视野里所有的形状
便泡沫般消失
你可知道那一刻
有一双眼睛
融解得潮润
漠然本无意义
重量又何必轻易赋予
只是期许如歌
 
人能感觉自身存在的时候
一定是正被注视的时候
树影舒展出的一片柔和
只在此刻斑驳成你
素白的裙裾
既然一双眼睛便是
一天月明
你又何必隐身于云朵
一声呼唤哽在口中
男人的喉结
于是长成
谁能说出悲哀或欣喜
化作哪一团雾气
包裹着我
儿时透明的啼哭
再次从星月间遥遥
洒下
面具一般的脸庞上
却已奔放不出
泪珠
 
搁浅从来就不是
停泊
谁又愿意枯坐
如一座雕像
或一座墓碑
站起来  走
于是失重
那个时候  你
在哪里
或许你本不是岸
只是一块黑色礁石
遥遥隐现
 
原本期待一次
没有路标的旅行
那时额头闪亮
皮肤变得古老
阳光饱满地泼洒
但一路歌声
有谁俯拾
 
一枚香蕉果
小河边上熟得黧黑
忘了摘取  于是
哪个方向上又多了一个
幸运的路人
 
是什么时辰
你开始遍数星星
身畔的男人已风干成
一块透明琥珀
夜凉没有故事发生
 
 
有一个夜晚
   
有一个夜晚有一树芙蓉
有一个夜晚忧郁如烟
有一个夜晚你情不自禁
有一个夜晚长街无眠
有一个夜晚你苍老十岁
有一个夜晚有如百年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男孩儿感伤了也圆满了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女孩儿清瘦了也成熟了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夜晚
噢Double  我黑黑的Double
 
有一个夜晚总有一颗星星失踪
有一个夜晚总有一只飞蛾焚烧
有一个夜晚一声轻吻若嗔
有一个夜晚一夜软歌如悼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男人醉了又醒了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女人近了又远了
 
有一个夜晚吐了一天轻云
有一个夜晚伸了一个懒腰
 
有一个夜晚有一个夜晚有一个夜晚
噢Double  我永远的Double
 
 
海之缘
 
相逢即是缘分
又何必言谢
虽然昨日命定要在今日里
迷失
每一泓水面上
都会刮起咸涩的海风
 
你踏海逐波而来
美人鱼的传说第一次
由想象进入视觉
柔软若鱼
灵动若鱼
敏感若鱼
 
我从高山那边挟风尘而至
于是汪洋透体而过
洗礼第三次重复
舒坦若鱼
豪饮若鱼
憩息若鱼
 
大海与高山托举的原是
同一天繁星
纤尘无染的清芬
却仍然令我们入静
天地瞬间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候
双臂间所有温柔的姿势
都体验并展览圣洁
那一刻的大海是一叶清露
也是一杯醇酒
 
注视有时既然无须眼睛
啼哭不总是串成泪珠
感觉往往不由声音表露
姿势又何必定有形状
一支轻歌便是一座桥梁
心灵不再独语
距离朦胧如诗
永恒之灯于是高挂中天
 
虽然月有盈亏
潮有涨落
但失落既是永远存在
寻觅便注定发生
于是感觉中每一次注视
都会充分曝光
然后化作无数缕轻风
候在每一个路口
向夜行人低语
 
冥冥中有一脉白色沙滩
一只菊黄猫忧郁飘落
无边天籁中交睫长睡
美丽地谛听
幽深地谛听

 
雨季之后
 
总是蓝玻璃透明的天空
雨后的云朵法则般纷乱
当远游的人思念家乡
野花却不在意开在哪里
 
投错胎的孩子的哭腔
是稀有金属出土的声音
从内在结构上改变女人
 
历史的扑满裂开缝隙
又一个百年印上万年历
古董店挤满从前的日子
 
年来出海的人纷纷返航
提前戴上老花眼镜
替一个古老部落算命
 
 
盛  典
 
梦的眼波总是如封似闭
 
终于
也许
从前的家狗或野鸭子
抖落水
从失足之处
鱼贯上岸
 
水洗的钱币满载细菌
盛典即将举行
 
撇下没遮拦的苦日子
身后载浮载沉
还有
美人鱼化成珊瑚岛
供路经的候鸟凭吊
 
你  是
   
你是我灯火阑珊处的惆怅剪影
你是我午夜梦回的寸断愁肠
你是我儿时记忆的一个永恒定格
你是我失落许久的悠扬歌唱
你是我影影绰绰的房檐下栖息的一只候鸟
你是我深褐色瞳仁里的美丽蝴蝶蹁跹飞扬
你是阳光与阴雨之间的分界线
你是粗犷的北方也是秀丽的南方
你是黄昏时分炊烟袅袅的童年院落
你是隔壁邻家藕臂长腿雀斑楚楚的清纯姑娘
你是得意忘形之际的巧笑倩兮
你是软语温存时分的娇喘惊慌
你是我床前桌上的一帧梦边玉照
你是我鬓边掌底朦朦胧胧的一夜烛光
你是冬天里的鲜花与晴明
你是夏日里的湖水与荫凉
你是流离失所者深植心田的故国家园
你是天涯浪子望不断的天边故乡
你是我十八岁辫子长长的刁钻的小妹妹
你是拽着我衣角蹒跚的乖乖女儿郎
你是我上路时频频招摇的纤手与满腮珠泪
你是我歇脚时的一大杯冰水甘甜浸凉
你是我有关北方胡同的所有思念
你是我漫不经心时眼底的余光
你是关于岛与岸的全部想法
你是我镇日盈满双眼的温暖光亮
你是月下黄昏轻掩的幽深柴扉
你是子夜时分偷食的馋猫吃相漂亮
你是我揣在心窝的一小段温馨琐事
你是我偶尔走神时的零星遐想
你是感恩节里长发飘飘的圣洁天使
你是圣诞夜雪地上的五彩灯光
 
 
珍珠与牛黄
 
珍珠美丽如瘤
来自某次意外的错误
开合有致的吐纳
不总是生命自然的契合
想起迷人的美人痣
或某个美人耳后
瘘管的特殊气味
弱不禁风者多半楚楚
惹人怜爱
 
卵形的牛黄
结石的又一别称
却价值不菲
切合老祖宗的药典精义
以毒攻毒
一种肮脏的芳香
潮红不仅是青春期
少女的风韵
也是肺痨者的独门标志
西阳夕阳昔阳无限好
濒死者回光返照
 
 
海盗归家
 
何时坐拥大海
守望洞内外
紫色水晶的质地
光线和暖
花色灿烂
墨镜表情亦庄亦幻
 
虫起虫落虫沉寂
走神的不只是梦
一捧掌纹逐浪舒展
手心不再疼痛
满目花香鸟语风声
雨帘如释如禅
总是结队而来
 
千年花木摇曳成谶
蜜蜂或蜂鸟
朝九晚五动静殷勤
如织如诉如歌
而一天星星
正躲在太阳幕后
挤眼的挤眼
偷懒的偷懒
 
天明天暗
潮涨潮落
鲜花由谁攀折
爱情由谁倾诉
翠绿由谁收割
歌声由谁应和

责任编辑: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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